森林旅游

你的湖南普通话，永远都怪怪的。但那句“哥们，来一口不，浏阳河，家乡酒，四星的呢。”却异常标准，还有点北方口音。你说十月是喝酒的季节，因为月好，中秋的月；风好，丹桂飘香；人也好，一帮大老爷们，逍遥自在。

到后来，整个宿舍里的内务柜里，都会藏着这样那样的酒。家在宜宾的“耗子”家里最苦，但每次探家回来，都不忘带五粮液，因为他也带来了对家的思念。你还是你的“浏阳河”。后来有一天，我们奇怪地发现我们的酒，居然清一色“五粮液”。你笑着说，真是缘份，我看不只是我们喝的是“五粮液”，我们五个也要成“五粮液”了，不过也好，清澈、醇厚，人如其酒，酒如其人。在那段紧张的军校生活里，我们最惬意的就是睡觉前“天方夜谈”，怎么都说，从现在到未来，从历史到今天，从事业到生活，谈得兴起，就呷上一小口，豪情就在满是酒的醇香的房间里飘荡着，诱得月光都在窗口徘徊着不肯离去。

你说，你最想去的地方是新疆，那里有你一位叫左宗棠的乡人，抬着棺材抗击外敌的身影。你用指头弹弹酒瓶，吟着那首《琵琶行》，吟到那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时，酒瓶的“咣咣”声，和着你声音的雄浑，让我们想起了宝剑的低啸。

但你没有去成边疆，而是去了南方一所军校，当教员。临别的那一晚，我们掏出最后的库存，还有一袋花生米和一只烧鸡。沉默了半晌，你假装笑了，呵呵，“五粮液”都得分开了，我也去不成新疆喽。大家再喝一次合欢酒……一瓶酒不是你的酒量，但那晚你还是喝醉了。喝醉的你哭得一塌糊涂，死死地拉着大伙的手说，哥们，我就是浏阳河，到时候娶老婆了，别忘了请我喝喜酒，没钱的话，浏阳河一星的就行。

第二天你第一个离校，偷偷的。毕业后的日子，你打过电话给我，说自己还在喝酒，但喝的是闷酒。我劝你说，哥们，别喝了，闷酒不浇愁只会烧愁。你叹息了一声，说，让我再想想吧。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你的消息，直到有一天，你又打电话来，很兴奋地让我猜你在哪。我说，北京吧？不是。上海吧？也不是。要么就是我这里？你还是否认，然后才告诉我，你现在已经到了南疆两个月了，学院交流干部，自己申请过来的。你说，你又开始喝酒了，本来已经戒了的，但这边天太冷，剌骨的冷，喝酒可以热热身子。我从你的声音中听到了你的快乐，我说，这世上如果有一人不骂你傻，那也一定是我，兄弟敬你这条硬子。我问你，是不是缺酒呢？要不我寄一箱过去吧？你“嘿嘿”了两声，表示着自己受之有愧，但又理所当然。

寄出了酒，也寄出了我的想念。毕业的一年多里，自己有一个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这五个，能再做一回“五粮液”，也喝足一回五粮液。然而，二个月后，我收到了自己寄出的那箱酒，还有一封信，是你的战友写的。那天的巡逻，本来不该你去，但司机生病了，发高烧，你就自高奋勇地去了。在一个上坡处，你把车停下，不想车刹失灵，加速往下滑，而车上的两名战友还没回过神来。也许只是潜意识，你扑了过去，企图用身躯拦住吉普车的下滑。两名战友终于有时间从车上跳下了，而庞大的吉普却从你身上辗过，坠落山崖。他们一边唤着你的名字，一边哭着把你往山下抬。但一切已经晚了。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我为你准备的好酒。

那个抬着棺材去抗敌的湖南人，棺材化成了燃烧的木材，而后衣锦还乡；但你呢，只是抱着壮志像那木材一样燃烧在苍穹中。

今夜一瓶四星浏阳河，两个杯。月在，风在，人却只有我一个。

两颗水珠落入酒杯，是不是你清澈的灵魂来与我相陪？

作者：吴一一，湖南人，现在空军青年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