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旅游

一

1998年，退休那年，张忠高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回上海弄孙含饴，没有找个清闲地方颐养天年。端午节那天，他背着行囊，走进了小兴安岭深处的日月峡。那天正是日月峡建设的开工典礼，四面八方的义工志愿者齐聚林海，镐头举起，镰刀挥下，一片荒芜从此有了人的体温。

他抡起镐头的时候，手上有茧。那是大半辈子林业生涯留下的印记。黑河林业稽查站站长——这个头衔他从不提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上海知青在黑土地上扎了根，把最好的年华交给了林子。

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头里埋着一颗旧伤。

早年在稽查站，他拦过一辆手续不全的运材车。车上的人恼羞成怒，铁器落在他头上，一顿暴打。他昏迷了很久，醒来后多了一个病——癫痫。从此脑子里埋着一颗不定时响的雷。

在日月峡的开发建设中，那颗雷响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身边全是荒草和泥土。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救回来，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名字的喊名字。他睁开眼，喘了几口气，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身边人急得红了眼，这个拉袖子，那个夺镐头，七嘴八舌劝他歇一天。他喘匀了气，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活儿不等人。"又弯腰刨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更知道这片山等不起。

二

他干活的样子，是那种"哪里艰苦哪里上"的人。

蚊虻蜱虫是日月峡的"原住民"。它们比人早来了不知多少年，对每一个闯入者都毫不客气。别人躲，他不躲。镐头落下去，泥浆溅上来，汗淌进眼睛里，他拿袖子一抹，接着干。最原始的劳动方式——镐头、镰刀、肩膀、双手。没有机械，没有捷径，一镐一镐，把荒山刨成公园。

他对自己近乎苛刻。同吃，同住，同劳动——不是口号，是他二十年的日常。所有人的记忆里，没有张忠高下饭馆改善生活的记录。不是没钱，是不肯。别人递过来一块糖、一块蛋糕、一片面包，他笑着摆手，不接。有人觉得他不近人情，可日子久了才明白——他不是不近人情，是怕接了一块糖，就接了第二块、第三块，最后接了不该接的东西。他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的退休金捐给了日月峡建设的每一个关健的环节上。他要把自己活成一面干净的墙，一尘不染。

"让干啥就干啥，从来不讲条件。"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严于律己，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听起来像军令，可在他那里，是一种信仰。他把日月峡当成了生命回归的归属地，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归位"的。

三

可他不是一块冰。日常生活里，他脸上永远挂着微笑。对所有义工志愿者，微笑、友好、和谐——这是他与人相处的全部姿态。更难得的是，他从不讲别人的是非。二十多年，那么多人来来去去，恩恩怨怨、磕磕碰碰总免不了，但他嘴里吐出来的，从来只有活儿和人好。

这种人，你说他圆滑？不，圆滑的人会讲别人好话也讲坏话，看人下菜碟。他不是。他是骨子里有一种干净——不嚼舌根，不搬弄是非，不往别人身上泼脏水。这种干净，比任何能力都稀缺，也比任何能力都让人敬重。

只是这世上，崇高有时候是要挨打的。

他干起活来，满身泥土，满头大汗，衣裳看不出原色，手上全是血泡，远远看去，土里土气，甚至有些傻里傻气的样子。有人看他那样，撇嘴，翻白眼，背后说难听话，当面甩冷言冷语。他听见了，不恼，不辩，不回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转过身，还是那张笑脸。

你骂他，他笑。你羞辱他，他还是笑。不是傻，是心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脏话落在上面，他不让它留下痕迹。他不跟任何人结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心里装不下恨。那点地方，全装的是活儿，是山，是"今天该把哪片地刨完"。

那些白眼和冷言，他当作风吹过去了。可风吹过去，他还在原地，一镐一镐地刨。刨到最后，刨出了一座公园，刨出了一身亮节，也刨出了所有人心里那座推不倒的丰碑。

四

他走了。

今晨，睡眠中，安然离去。不需抢救，没有痛苦，像一个赶路的人终于走到了他想歇脚的地方，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开的时候，很多人愣住了。那个永远在干活、永远在笑、永远不声不响的身影，怎么说没就没了？可转念一想，他走的方式，多像他这个人——不惊动任何人，不麻烦任何人，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人们忽然发现，心里有一个高大完美的身影耸立起来了。

原来他一直在长高。不是身体，是那些年他弯着腰刨出来的土、流出来的汗、忍住的疼、咽下去的苦、受过的白眼和侮辱，一点点把他垫高了。高到如今他躺下了，所有人反而要仰着头看他。那些曾经翻过白眼的人，如今低下了头。

山知道他来过。每一级台阶记得他的脚印，每一棵树苗记得他的手温，每一阵山风记得他的喘息。日月峡不会说话，但它会把这个人藏在每一寸土里，等后来者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会有一种踏实——那是张忠高留给这座山最后的礼物。

忠高亮节，一路走好。

你不必回头，山在身后，人在心里。

丙午秋月 旅途闲人 泣挽

撰文：刘尚林

摄影：日月峡人

编辑：《日月峡》

编发：谢佳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