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霜花

霜降以后,我的家乡永胜才算真正入冬。
高原的夜色像一块被风擦亮的铜镜,把天光浓缩得又冷又亮;黎明之前,它悄悄把寒意倾下来,在坝子、山坡、瓦楞、草尖上铺一层碎银。

晨起推开木窗,脚下“咯吱”一声,仿佛踩破了薄冰,整个世界的颜色瞬间被抽走,只剩白花花的一片——那是家乡的霜花,是冬天写给大地的第一封信。
我踩着霜出门,像走进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琉璃作坊。
田埂上,狗尾草垂着沉甸甸的穗子,每一根绒毛都被霜花镶了一圈微光;轻轻一碰,霜屑簌簌落下,像谁无意中打翻了一罐细盐。

野蓟的紫苞被霜裹成乳白,针刺失去了锋芒,倒显出几分温柔。

最惊喜的是那些不知名的小碎花——蓝得几乎透明的婆婆纳、黄得发亮的野金盏、粉得羞涩的泽星宿,它们把最后一点颜色藏在蕊里,却把骨骼交给霜去雕刻。
于是,薄如蝉翼的花瓣被霜拉伸成六角,像被谁悄悄换成了雪花的模具;一丛丛、一簇簇,仿佛冬天在夜里举行过一场盛大的焰火,未及收走,便凝固在枝头。

我蹲下身,用指尖接住一粒霜花。
它并不急于融化,而是先在我掌纹里站了一会儿,像确认我是否还记得它的模样。
那一刻,我记起童年的清晨:我的一双挂满霜花的解放鞋——鞋面硬得像两块铁皮,我却套着它们奔跑在霜地上,听脚下“嚓嚓”作响,像给冬天鼓掌。
那时的霜,是玩具,是零食,是课本空白处随手描下的六角星;如今的霜,却像一封迟到的家书,轻轻一读,便把远行的脚印重新覆盖。
太阳从东边壶山的缺口探出头,金光像一把细长的铜勺,慢慢舀走地面的白。
霜花开始退场——先从瓦檐滴下一串亮晶晶的省略号,再从草茎顶端缩成一粒晶莹的逗号,最后在大地的页脚处,悄悄打上一个湿漉漉的句号。

它们并不悲切,只是将夜色还给天空,将颜色还给草木,将寂静还给我。
我知道,明天一早,它们又会不声不响地回来,带着新的纹路、新的刀法,把昨天的自己重新雕刻一遍,像一位执拗的工匠,要把冬天刻到足够深,才肯停手。
霜花完全融化时,土地露出黑润的胸膛,蒸腾出带着草腥的暖气。

我弯腰拨开一丛野燕麦,根部的落叶竟还保持着夜里凝固的姿态:叶脉被霜撑得鼓鼓的,像一条条白玉的河流;叶背细小的绒毛,仍举着未化的星屑。

原来,霜花并非只在表面点缀,它把冬天分成无数薄层,悄悄藏进万物的缝隙,让寒冷也有了可以触摸的纹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家乡的冬天不是风,不是雪,不是零下五度的气温,而是这些转瞬即逝的霜花——它们用短暂教会我们凝视,用脆弱教会我们珍惜,用无声教会我们在漫长的岁月里,保持一颗清澈而坚定的心。

我起身拍掉衣角的湿泥,把最后一枚霜花夹进书页。
它很快会化成一滴水,像所有无法留住的美好;但在此之前,它仍是一枚完整的冬天,一枚属于我的家乡的霜花。
等来年,等我又一次在晨光里推开窗,它一定会从书页深处悄悄醒来,对我说:
“你回来了,我刚好也在。”
| 我也说两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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